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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 法 琐 谈(续)
沈 岩
五、约象立名,究之可悟
秦代李斯:“用笔法,先急回,后疾下,鹰望鹏逝,信之自然,不得重改,如游鱼得水,景山兴云,或卷或舒,乍轻乍重”。汉代萧何:“夫书势法,犹若登阵”。汉代蔡邕:“若坐若行,若飞若动……若鸟啄形,虫蚀木……可谓书矣”。唐代张怀瓘:“夫工书点画,体理精玄,约象立名,究之可悟。”
永字八法即约象立名,取其势也。唐代李阳冰云,昔逸少攻书多载,十五年偏攻永字,以其备八法之势,能通一切字也。八法者,永字八法是矣。
永字八法:侧:鸟翻飞,勒:勒马,努:箭怒发,趯:斗士踢脚,策:用鞭,掠:蓖发,啄:鸟啄物,磔:石碾之刑。皆是借喻。
宋朝姜蘷则以人的形态为喻。他把“点”比作字之眉目,“全籍顾盼精神,有向有背,随字异形”;把“横、直”比作字之体骨,“欲其坚正匀净,有起有止,所贵长短合宜,结束坚实”;把“撇、捺”比作字之手足,“伸缩异度,变化多端,要如鱼翼、鸟翅,有翩翩自得之状”;把“挑、竖钩”比作字之步履,“欲其沉着,或长,或短,或向下,或向右,或向左,或轻出而稍斜,或随衄而峻发,各随字之用处”。他还在《续书谱》中说:转、折者,方圆之法,真多用折,草多用转。折欲少驻,驻则有力;转不欲滞,滞则不遒。然而真以转而后遒,草以折而后劲,不可不知也。悬针者,笔欲极正,自上而下,端若引绳;若垂而复缩,谓之垂露。故翟伯寿问于米老曰:“书法当如何?”米老曰“无垂不缩,无往不收。”此必至精至熟,然后能之。
包世臣也作了解释:夫作点势,在篆皆圆笔,在分皆平笔,既变为隶,圆平之笔,体势不相入,故示其法曰侧也。平横为勒者,言作平横,必勒其笔,逆锋落字,卷毫右行,缓去急回,盖勒字之义,强抑力制,愈收愈紧,又分书横画多不收锋,云勒者,示画之必收锋也。后人为横画,顺笔平过,失其法矣。直为努者,谓作直画,必笔管逆向上,笔尖亦逆向上,平锋着纸,尽力下行,有引弩两端皆逆之势,故名努也。钩为趯者,如人之趯脚,其力初不在脚,猝然引起,而全力遂注脚尖,故钩未断不可作飘势挫锋,有失趯之义也。仰画为策者,如以策策马,用力在策本,得力在策末,着马即起也,后人仰笔横策,多尖锋上拂,是策末未着马也,又有顺压不复仰卷,是策既着马而末不起,其策不警也。长撇为掠着,谓用努法,下引左行,而展笔如掠,后人撇端多尖颖斜拂,是当展而反敛,非掠之义,故其字飘浮无力也。短撇为啄者,如鸟啄也。捺为磔者,勒笔右行,铺平笔锋,尽力开散而急发也,后人或尚兰叶之势,波尽处犹袅娜再三,斯可笑矣。
八个笔划,八种笔势,怎么写呢?虽有诠释,还得靠悟。
苏东坡云:“我书造意本无法”,黄庭坚云“老夫之书本无法也”,皆崇尚天真烂漫,并非无法。
笔法不宜太纯熟,熟则易滞;学书不宜囿于法,囿则难得天真。
儿童学书尤须注意,不可因法而碍趣,扼杀童真。现在的许多儿童书法班,学颜学柳,写出来的字,没有童趣,写得越到位,越成了老头字。
六、用笔千古不易
赵孟頫云:“书法以用笔为上,而结字亦须用工,盖结字因时相传,用笔千古不易”。启功先生反过来说:“结构千古不易,用笔因时相传”。这是从不同的角度来提出问题。仅言用笔方法,当然因人、因时、因字而易。
笔法因人而异,用笔方法不同,其书法作品的形质和神彩也不同。颜、柳、欧、赵各体不同,虽有结体方面的区别,但主要是因为用笔方法的不同。米芾就说“蔡勒字;黄描字;苏画字;臣(指自己)刷字”。也是指各家风格不同。帖学派书风与碑学派书风的不同也主要是用笔方法的不同。
笔法因时而异,所谓唐人尚法,宋人尚意,元、明尚态、清人尚韵,时代不同,风格迥异也。
笔法又因字而不同。写蝇头小楷,宜用单苞执笔法,运指,固腕。写小字则宜用鹅头执笔法。写中字则宜用虎口执笔法,提腕,平掌(或稍竖),中笔位。一般教科书中常讲的“指实、拳虚、掌竖、腕平”,仅适用于写中小字。写大字宜用拨镫执笔法,悬腕,垂掌,高笔位。明徐文长云:“执之在手,手不主运;运之在腕,腕不知执”。写特大字就要用抓笔、握笔的执笔方法。
明人汤临初云“右军好鹅,知其说,盖作书用笔,其力全凭手腕,鹅之一身唯颈最为圆活。今以手比鹅头,腕作鹅颈,则高下俯仰、前后左右,无不如意。”值得玩味。
赵孟頫在《跋定武兰亭》中云“右军人品甚高,故书入神品,奴隶小夫,乳臭之子,朝学执笔,暮已自夸其能,薄俗可鄙! 可鄙!”赵氏讲用笔已不是局限在笔法上,而是从人品、审美的内在规定性来提出命题。这也许是他“用笔千古不易”的注解。
七、骨力用笔,形势自生
钟繇的《用笔法》云“多力丰筋者圣,无力无筋者病”。卫铄(卫夫人)《笔阵图》云:“善笔力者多骨,不善笔力者多肉;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,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。多力丰筋者圣,无力无筋者病。”王羲之《书论》云:“大抵书须存思,余览李斯等论笔势,及钟繇书,骨甚是不轻。恐子孙不记,故叙而论之。”王僧虔《论书》云:“郗超草书亚于二王,紧媚过其父,骨力不及也。” 王僧虔《笔意赞》云:“骨丰肉润,入妙通灵。” 袁昂《古今书评》云:“蔡邕书骨气洞达,爽爽有神”;“陶隐居书如吴兴小儿,形容虽未成长,而骨体甚骏快”。 萧衍《古今书人优劣评》云:“王僧虔书如王、谢家子弟,纵复不端正,奕奕皆有一种风流气骨。” 萧衍《观钟繇书法十二意》云:“纯骨无媚,纯肉无力”;“肥瘦相和,骨力相称”。以上所述,皆言“骨力”之重要,难怪唐太宗会说“今吾师古人之书,殊不学其形势,惟在求骨力,而形势自生耳”。
骨力用笔,形势自生吗?笔有骨力,字就显得精神抖擞,劲健有力。笔没骨力,字就显得软布拉沓,没有精神,被称为墨猪,肥而无力。朱履真:“书之大要,可一言而尽之。曰:笔方势圆。方者,折法也。”又是骨力之一得。
米芾的字,自谓八面出锋。也许是正、侧、提、按、遣、留、转、折多种用锋方法,也许是振、摄、疾、涩、逆、顺、轻、重多种变化,也许是八个方位皆挥洒自如。但观其书风,振迅天真,得心应手,风墙阵马,笔法变法多端。“刷字”是也。蔡邕观泥匠刷墙,悟出飞白。米芾的字可不是飞白。
“夫书肇于自然,自然既立,阴阳生焉;阴阳既生,形势出矣;藏头护尾,力在字中,下笔用力,肌肤之丽。故曰:势来不可止,势去不可遏,惟笔软则奇怪生焉。”蔡邕此说更深了一层。形势出,不单是骨力用笔,还有它肇于自然的人文精神,以及“惟笔软则奇怪生焉”的神奇。沈尹默说:“世人公认中国书法是最高艺术,就是因为它能显出惊人奇迹,无色而具图画的灿烂,无声而有音乐的和谐,引人欣赏,心畅神怡”。
《续书谱》云:“夫锋芒圭角,字之精神”。然唯骨力用笔,才能精神健硕也。
(本文作者:中国交通书画协会副会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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